湖南省特教中等专业学校

画室里的微光:他们带着满身伤痕,画出了98分的星空——记一个大雨滂沱的下午、师生二三人、教学四五事

2026-04-27 15:56 来源:教务科 阅读(21)

三月二十日那天是龙抬头,下着倾盆大雨,天色沉得像要落到地上。

我独自坐在画室里望着窗外的雨发呆,今年的春雨已经连续下了大半个月了。这一届升学班的孩子们明天就要陆续出发去外省参加校考,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先到杭州,再到郑州、济南、长春、绥化,按考试时间顺序正好一路北上,考完返程路过北京时他们会在那里修整、游览。而这绵绵春雨肯定会给他们的远行带来很多不便。

这时候短信提示音响起,拿起手机看是吴同学发来的“老师,我到学校了”。我迅速拨电话过去:“不是说了今天天气不好,让你过几日天晴再来吗?”手机里还说着话,人已经出现在画室门口,急火急燎的性子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前年因为这性子还被我批评过。那天我创作正处于水色衔接的关键时刻,第一节课下课的课间他突然闯进来:“黄老师,刚才我想明白了一个技法,你给我演示验证一下”“你快点,我看完要赶去上数学课”。

他还在说,我罕见地收起了平时的温和,严肃批评了他:“吴同学,你先停下。第一,你要求我十分钟给你演示完一个极其复杂的技法,这在专业上是不尊重规律的;第二,现在是课间休息时间,你冲进来不问老师是否在忙,这是不懂得人际边界;第三,你满脑子只有你自己的进度,完全不顾及他人的处境和感受。画画最终画的是修养,如果一个人变成了只会追逐目标的机器,即使技术再高,他的作品也会缺乏温度,他的人生也会处处碰壁。”

看着他涨红的脸,我语气沉了下来,继续说道:“我教你画画,但不只是教你画画。艺术这条路,从来不是关起门来孤芳自赏,它需要沟通、协作,需要懂得体谅他人。在学校里,老师可以包容你的急切,知道你是不想落后,但以后到了大学,走向社会,谁有义务去无限度地配合你的节奏?如果你只顾技术不顾做人,不能妥当地为人处世,将来在学习和工作中是必定要吃亏、受教训的。我绝不允许我的学生,因为性格的短板,毁掉自己好不容易拼来的前途。”

看着他因羞窘和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我即为他突兀的要求感到错愕,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深深的心疼。我透过他那近乎粗鲁的急切,窥见了一个在命运泥沼中极度渴望破局的少年的焦灼。他的“无礼”,其实是对知识极度饥渴、对改变命运极度迫切的笨拙表达。我叹了口气,语气放缓,重新拿起了画笔。

思绪拉回现在。“老师,又来打扰你了。这次有件事比较着急,我一刻都等不了要来见您。”在我对面坐下,他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像去年的这个时候。

那时候的晚自习或周末,师生两人经常这样待在画室里。他利用一切的空余时间练素描,想把分数提得更高一点,最狠的时候一个周末不吃不喝画了28张,他狠起来让我震惊。我则夜以继日地创作,想要出更多的专业成果。我们手头画着画,嘴里不停地说着话,谈绘画问题、美术理论、专业发展趋势,也谈人生、往事、理想。

“就因为我是残疾人,奶奶很不喜欢我,认为我丢了家里的脸。”“我妈妈也是残疾人,奶奶也不喜欢她。”“我要争口气,努力考上大学。”无意间,我窥见了一个隐忍少年的痛苦和倔强。

“其实素描理论不仅包含很多美术原理,从素描的角度也可以解释很多人生问题。”我想让他变得豁达开朗起来,便尝试着开导他。“你看一张画里最暗的地方和最亮的地方面积占比都比较少,这就像人生,极致的痛苦和极致的狂喜往往都是短暂的,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中间的灰调子里跋涉。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你看素描里有那么多的灰色,正是这些灰色让亮部那么耀眼,也让暗处显得更沉着,所以判断一件事情不要太过于绝对。”

这样的谈话每日都在进行,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心理学老师。事实上,这种将绘画技艺与心理建构相融合的引导,暗合了《美术心理学》中关于“艺术投射”与“升华”的理论。在美术心理学的视域下,绘画不仅是视觉表象的复制,更是个体潜意识与情绪冲突的具象化表达。吴同学在纸上反复排线、涂抹暗部的过程,实质上是他将内心因身体局限而产生的压抑、愤懑,转化为一种有秩序的视觉张力的心理防御机制。他观察“灰色调”的微妙变化,实际上也是在建立对复杂现实的包容力,打破非黑即白的认知僵局,让艺术成为他心理愈合与自我统合的媒介。

有时候我觉得他有点像我。像那个当年考不上高中被迫读职校,后来高考拿到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专业合格通知书、考上本科、获得教育学硕士学位、拿到日本东京艺术大学博士录取通知书的我。我们的人生走向何其相似啊!这其中的奋起和不甘,这从泥泞中向外伸出的手,只有自己最清楚。我们曾经谈到这些往事,或许我走过的路,无形中成了立在他面前的一座无声的路标。

吴同学的专业水平在日复一日高强度的练习之下有了质的飞跃,后来他考上了理想的学校,读了自己最心仪的专业,在大学里拿遍了各种称号、荣誉、奖学金,这些他都会在短信里告诉我。除了分享成长和喜悦,他也会讲他的困惑、失落、爱情。在做一些重要的选择前,他还会询问我的建议。

在一些复杂的人际关系面前,他往往有点手足无措。因为早年的创伤,他极度渴望被认同,却又害怕被伤害,常常在过度防御和讨好之间摇摆。我告诉他,素描里有“正负形”的概念,人与人之间的边界就像正负形,相互依存又各自独立。不要因为害怕被孤立就无限度地压缩自己的“正形”去迎合别人,也不要因为受过伤就竖起高墙拒绝所有“负形”的交汇。守住自己的人格底线,用真诚去构图,关系自然会有层次感。

虽然他毕业了,但在我心中他一直是我的学生,或许他也一直认为我是他的老师吧。看到他的收获我会抿心一笑,看到他的困顿我会难过。这一次又到了做选择的时候,因为拿到了全省大学生职业技能竞赛一等奖,他获得了保送到指定学校读专升本的名额,但该校并非他的理想学校,从长远看更可能影响到将来读研究生等事情。

这次见面里的很多时间我们都在做着这件事的详细分析。是顺应这次保送还是参加理想学校的专升本考试?常人觉得并不是难题,但对他来说显然很难。“要不我再发发狠,今年再拿一个省一,就有了两次专升本的择校机会。”于是我们的分析再次升级。

我看着他眼里那股熟悉的“狠劲”,既欣慰又担忧。我拿出一张纸,像以前做绘画构图分析一样,把“时间成本、应试状态波动、心理承压阈值、理想学校的录取概率”四个变量列出来。“当初画28张素描是破釜沉舟,但现在的人生规划需要的是‘克制’与‘统筹’”。古人讲“言为士则、行为世范”,真正的引路人,不是只教学生如何去冲锋陷阵,更要教他们如何在繁华与诱惑面前保持定力。“你得明白,真正的强者不是盲目给自己增加难度,而是清醒地评估局势后,做出最优解”。最终,他长舒一口气,决定放弃盲目的“二次搏杀”,踏实准备目标院校的考试。

这时候同学来了,在刚刚交谈的间隙里我发了信息给她,也在前一天告诉她有一位优秀的师兄回来,是进入大学前一次很好的答疑解惑机会。

在年复一年的练习、对话里,画室里的学习资料越来越丰富,榜样也越来越多,这本是我无心插柳的积累,如今看来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场域效应”。这小小画室的代代传承,不仅是画技的切磋,更是一种精神气象的流转。每一届学生留下的优秀作品和草图,都在无声地向下一届宣告:不完美的身体里,同样可以孕育出高贵的灵魂。我用自己日复一日的画笔和学术坚守,在这个空间里立起了一根不屈服的标杆,让后来者一走进这里,就能感受到一种向阳而生的凛然之气。

候同学是这一届升学班的同学,她也是今年陪我聊天最多的人。她报考的学校要考美术概论、艺术史等,除了阅读我借给她的中外美术史等书籍,师生间还会经常做一问一答的练习。“梵高画《星月夜》的时候是怎样的心境?”“塞尚为什么是现代艺术之父?”

某天她问我:“老师,介绍了这么多艺术家和名作,你最喜欢的画家是谁呢?”于是我们又复盘了一次达芬奇、罗丹、梵高、范宽、吴冠中、东山魁夷等等,一份长长的名单。“但是我最喜欢的是怀斯。”“怀斯是谁?我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有什么特别的吗?”

比吴同学更健谈开朗的她,甚至会很“过分”地对着老师的作品进行点评。在一次模拟考试中,我出给她的试卷有一道题是:请客观评价你熟悉的美术作品。当时她熟悉的作品很少,灵机一动地评论起了画室墙上我的某件作品,煞有介事。评卷的时候有某个瞬间,我错愕地认为了这幅画真是一张世界名画了。

特殊教育学校的升学班里,大都是听力障碍的同学(以下简称:聋生),教学和日常沟通都依靠手语,画室里常年是安静的。但每一届,也都会出现少数几个如吴同学和候同学这样肢体受限的同学(以下简称:肢残生)。他们听得见外界的风声雨声,却要在这间无声的画室里,用带着局限的身体去为同样残酷的未来而拼搏。正因如此,他们身上那种想要撕开命运裂缝的渴望,比任何人都要炽烈。看着他们在画架前的身影,你会真切地感受到:身体的局限从来锁不住精神的旷野。突破自身的局限、自强自立不仅是残障群体求生存、求尊严的必修课,更是一种超越了世俗平庸的生命张力。这种在绝境中不屈的姿态,本身就值得被所有人致敬和学习。

聋生美术教学中,师生间没法一边画画一边手语对话,这是障碍也是困惑,我多年研究一直不得其解。很幸运这一届遇到了候同学,她最大的不同是:会手语。于是很多问题迎刃而解,我在双手示范的同时可以发声,然后候同学同步用手语翻译给聋生,这样效率很高。

这种“有声+无声”的双重编码教学,打破了特教美术课堂长久以来信息传输途中的损耗。候同学在翻译时,并非机械地转换词汇,而是加入了她对艺术的理解进行二次传达。看着她灵巧的双手在画板和聋生之间飞舞,我突然意识到,我平日里对她的教导——不仅要学画,更要学做一个有温度的人,已经在她身上结出了果实。她用自己的方式,将我传递给她的光,折射给了更沉默的角落。

吴同学来找我的时候,候同学已经提前通过了大学的单招考试,正收拾行李准备回家过超长暑假了。“吴同学,你有什么经验和建议可以告诉候同学吗?”两个经历相似的师兄妹由此开启了一次长谈,反倒没我什么事了。

这次谈话的结果和影响会是深远的吗?在同龄人的语境里,他们卸下了面对旁人时的那层拘谨。吴同学毫不避讳地讲了自己初入大学时因为身体原因遭遇的尴尬与重构自信的过程,告诉候同学大学不仅是学知识,更是学如何在异样的眼光中建立内核的稳定。而候同学则用她特有的幽默化解了吴同学的些许沉重。“不要太在意外界的目光,但是要懂得协作,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看来那一次的严厉批评还是起作用了。我坐在一旁,喝着茶,听着这场对话,内心充满了一种教育者特有的幸福感——当学生开始互相照亮、彼此引路时,教育的闭环才算真正完成。

“老师,明天我要回家了,有个礼物要送给你。”她递过来一本书,竟然是《怀斯》,原来她早有“预谋”。扉页上赫然写着:“得遇良师,人生至幸。祝您万事顺遂,学术长青。”我有很多艺术书籍,但这是唯一一本学生送给我,而且我收藏的很多关于怀斯的书里没有这一本。“学术长青”,我真喜欢这句祝福啊!

在我们的交谈中,我从没有问起过她的经历。关于候同学的一些故事是在其他老师和同学那里断断续续获知的,我知道了她也有过从身体到心灵的创伤,也有刻骨铭心的爱与恨,像我的每个学生一样。但是我解决不了他们全部的问题,我只能尽力地去感同身受,从一个美术老师的角度输出一些价值。

我把自己多年创作结集出版的著作送给候同学,像对我的每个学生一样,我执拗地相信,我对自己专业的热爱坚持与身体力行,一定会在遥远的将来对他们有所感召。我写了一段长长的题签,抄录如下:

鲁迅说:世界上本来没有路,走的人多才成了路。

杨绛说:世界上有两条路,一条用脚走叫现实,一条用心走叫梦想。

在《额尔古纳河右岸》里,迟子建说:世上的两条路,一条有形的供人徘徊或前行,一条无形的却可以让灵魂下地狱或升入天堂。

其实无论是谁说的,都在告诉我们:现实与梦想同时存在。所以有了那句当下名言:我们的脚下是辽阔大地,我们的征程是星辰大海。

然而脚下并非总是坦途。王尔德(Oscar wilde)说“我们都生活在泥泞里,但总有人仰望星空”。在一地鸡毛的人生里,总有人明白了生活的真相,却依然热爱着生活;在满地的六便士里,毛姆抬头看见了月亮;在宇宙大爆炸的黑暗里,卡尔·萨根通过天文望远镜看见了无数闪烁的星星,他说星辰并不遥远,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是星星。

我本来想送给你上述的某一句名言,但汪国真的这一句不是更好吗:

“既然出发了,便只顾风雨兼程”。

年复一年,画室里满了又空了,一届届的学生入学、毕业,只有我长久地留在这里。我留在这里,不仅是因为一份职业的羁绊,更是因为我深知,对于这些特殊的孩子来说,教师不仅是知识技能火种的传薪者,更是他们确认自身价值的一面“镜子”。我用我这双长满老茧的手继续画画、写字、做研究,我以我不屈服于任何既定命运的“行为”,去立这间画室里的“世范”。我不需要对他们高喊口号,我只需站在这里,他们就会看到:一个曾经和他们一样在泥泞中挣扎的人,是如何将一身伤痕化作了满天星光。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两个少年的身影在雨中渐行渐远。在那个少年前面的更远处,还有一个更加模糊的少年身影。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肩膀,那略带蹒跚却又无比坚定的步伐,像极了一幅炭笔素描里最浓重的一抹线条。我无法替他们蹚过命运的河流,无法替他们承受风雨中的寒冷,但我愿这画室里的每一句忠告、每一次示范、每一本翻旧的书,都能化作他们前行路上的那点星光。当他们在暗夜里感到孤单时,抬头看看,总有一缕微光,是为他们而亮的。

我当时并不知道,这雨后来还会绵绵不断地继续下四十天。

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是周五的傍晚,放晴的天空有流云游动。考完最后一场的同学纷纷发来他们的专业考试成绩,都考上了理想的大学,超常发挥的那位更是激动不已:“黄老师,你一定猜不到我素描打了多少分!”“98分!98分!”

噢,原来这场久雨,是一场春夜喜雨啊!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黄百春   湖南省特教中等专业学校彩色橡皮美术名师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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